Recent content in 失败中学习 on 张欣耕的个人博客https://shanechang.com/zh-cn/tags/%E5%A4%B1%E8%B4%A5%E4%B8%AD%E5%AD%A6%E4%B9%A0/zh-cnMon, 10 Nov 2025 00:00:00 GMThttps://shanechang.com/zh-cn/p/chapter-5-the-cracks/https://shanechang.com/zh-cn/p/chapter-5-the-cracks/<img src="https://shanechang.com/_astro/cover.DTaDYQoD_ZGHwox.webp" alt="Featured image of post 第五章: 裂缝" /><h2 id="第五章-裂缝">第五章: 裂缝</h2> <p>三个月过去了, 已是五月。</p> <p>David的银行卡余额: 38950美元。</p> <p>这个数字在他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。他不停刷新银行App, 余额依旧纹丝不动。</p> <p>用钱, 他简直像走钢丝。主食米饭配鸡蛋, 咖啡馆只在约人时才舍得踏进去。房间里冷就多裹件衣服, 不开暖气。只要不是赶时间, 能走路绝不挤地铁。</p> <p>最后一笔遣散费两周前到账, 如今保险网彻底没了。</p> <p>但还是三个月, 几乎九千美元花出去, 还是有那点遣散费兜底。</p> <p>照这个速度, 最多撑八个月。要是彻底戒掉外卖, 或许能混到十个月。</p> <p>他脑子里那台”算盘”现在全天在线: 每花一分钱, 都在换算还能撑几天。一个三明治=半天;新耳机替换坏的=三天;续费域名=两天。</p> <p>老妈昨天发来短信: 你表弟刚买了套两居室。</p> <p>David没回。</p> <hr> <p>原型快做完了——他们自我安慰道。</p> <p>“快做完”的定义, 这一个月变了三次。最早是”核心功能能用”;后来变成”可以内部测测了”;现在只要”给真实用户看时别一上来就崩溃”就算合格。</p> <p>标准是越降越低。</p> <p>David坐在书桌前 (那张IKEA桌子花了他三天的”续命钱”), 死盯着自适应学习算法。理论上它能判断学生的学习偏好: 视觉, 听觉, 动手型?喜欢快节奏还是慢悠悠?</p> <p>问题来了: 它太会瞎猜了。</p> <p>他又跑了一遍模拟。测试学生点开视频, 算法立刻认定: 视觉型!赶紧推更多视频。学生快速浏览文本, 算法又改口: 哦, 喜欢读文字, 节奏还挺快。</p> <p>可万一学生点视频只是因为那堆文字写得一塌糊涂呢?万一人家只是无聊而已, 跟节奏偏好八竿子打不着?</p> <p>算法分不清, 只能靠蒙。</p> <p>David关掉文件, 又打开, 再次盯着那坨代码。</p> <p>身后, Alex正和一个潜在内测用户视频通话——是他大学的老师朋友。David只听见一半内容。</p> <p>“我们主要针对高中生……个性化学习路径……用AI根据每个人的习惯智能调整……”</p> <p>说得头头是道, 听着很靠谱, 好像真的要颠覆教育界似的。</p> <p>David继续调算法。改了个参数, 再测一遍。稍微好点, 但依然是蒙。</p> <p>他又改回去。</p> <hr> <p>晚上七点, 他们点了外卖披萨。太贵, 但两人从早忙到晚没吃饭, 代码又卡壳, 实在扛不住了。</p> <p>这次Alex买单, David也没争。他已经在心里默默记账了: Alex最近连着请了四顿饭, David负责域名和服务器, Alex掏了API费用, David买了白板。</p> <p>谁也不说破, 但账本都记在心里。</p> <p>两人默默啃披萨。味道一般, 但David还是吃了三块。</p> <p>“我觉得用户测试得往后推推。“Alex开口。</p> <p>David抬头: “我们本来就落后进度了。”</p> <p>“我知道。可原型还没准备好, 现在拿出去要是崩了——”</p> <p>“不会崩, 核心功能没问题。”</p> <p>“自适应算法——”</p> <p>“——有真实数据才能变好, 没用户哪来的数据?”</p> <p>Alex放下披萨: “David, 现在还不够好。”</p> <p>气氛一下子凝固了。</p> <p>“不够好。”</p> <p>David知道他说得没错。现在的原型, 用胶带和美好愿望拼成的。界面生硬, 算法瞎猜, 点错顺序还会直接崩。</p> <p>但再拖只会烧掉更多积蓄。多撑几天, 又能修好啥?只是让Bug更有礼貌点?</p> <p>“你想再拖多久?”David问。</p> <p>“两周, 最多三周。”</p> <p>“那又得烧掉一千块。”</p> <p>Alex犹豫: “我明白。”</p> <p>“你真的明白吗?我每天早上都看着余额往下掉, 连一毛钱收入都没有。我们啥都没验证, 只能闭着眼乱撞。”</p> <p>“那你想咋办?拿个半成品出去丢人?”</p> <p>“我只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干对的事。要不然, 等钱烧光了, 才发现一直在修错的东西。”</p> <p>这回沉默更沉重了。</p> <p>Alex又拿了块披萨, 但没吃。“那啥时候?”</p> <p>“下周。我来找测试者。”</p> <p>“多少人?”</p> <p>“十个, 最好十二个。”</p> <p>“高中生?”</p> <p>“对。”</p> <p>Alex点头, 把披萨放下: “那今晚得把按钮崩溃的Bug修了。”</p> <hr> <p>接下来三天, David变身”招生老师”。本地教育论坛发帖, 联系大学认识的老师, 参与送25刀礼品卡。</p> <p>最终凑够十二名学生, 14到17岁, 背景五花八门。</p> <p>测试定在周六。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周, 比David理想的晚了三周。</p> <p>谁都不满意的妥协。</p> <p>周四晚上, David熬到凌晨四点修Bug。按钮崩溃, 无限加载, 进度莫名其妙被清空……</p> <p>他列了个”问题清单”:</p> <ol> <li>算法太爱瞎猜</li> <li>手机端界面迷惑</li> <li>内容库太小</li> <li>新手指引流程会随机跳步</li> <li>根本没法跟踪真实学习成果</li> <li>有时同一道题能连刷三遍</li> </ol> <p>他盯着清单, 合上电脑。又打开。</p> <p>补上一条:</p> <ol start="7"> <li>可能压根没解决真正的问题</li> </ol> <hr> <p>周五傍晚, Alex六点就走了——他妈过生日。David说会继续干原型。</p> <p>结果只坚持了一个小时。</p> <p>他打开银行App, 37200美元。</p> <p>刷刷LinkedIn, 看到前同事升职了, 成了高级工程师。David心想, 这年薪得三十万?三十五万?</p> <p>他关掉LinkedIn, 点开邮箱。</p> <p>母亲三封未读邮件, 他一直没敢看。内容不用读都知道, 无非是问工作进展, 推荐哪家公司在招人, 关心里藏着催促。</p> <p>他终于点开最新一封。</p> <p>“你爸问你医保怎么样。以后找工作一定要注意福利, 别选高自付那种。还记得那次你看专科医生多麻烦吗?”</p> <p>David合上邮件。</p> <p>她并不知道他根本没找工作, 也不知道他在折腾创业。更不知道他是主动选择了这条路。</p> <p>他还在骗她, 说自己”在面试”, 这谎话越来越顺口。</p> <p>手机一震, 是Alex。</p> <p>“进度咋样?”</p> <p>David瞟一眼屏幕, 原型还开着, 二十分钟没动。</p> <p>“还行, 修了俩Bug。明天能上线。”</p> <p>“辛苦, 早点休息。”</p> <p>他把手机一丢, 环顾公寓。</p> <p>两张桌两把椅, 数据线乱成一锅粥。白板上涂满两周前还觉得牛逼的流程图。空咖啡杯, 沙发上还有Alex前几天留下的毯子。</p> <p>这就是他的生活。他选择的, 不是三十万年薪, 也不是全家医保。</p> <p>他打开原型, 走一遍用户流程。一路点下去, 基本没问题。</p> <p>明天就知道, 这一切值不值得了。</p> <hr> <p>周六, 上午十点。</p> <p>咖啡馆的包间, David早到。Alex带着咖啡进门。</p> <p>“准备好了吗?”</p> <p>当然没准备好。</p> <p>第一个学生, 17岁, 打算学计算机。随便点了十五分钟。反馈: “还行吧, 有点像Khan Academy?”</p> <p>David心里一紧。</p> <p>第二个, 15岁, 数学差: “和学校用的挺像, 差不多。”</p> <p>第三个: “像作业App。”</p> <p>第四个: “有点像Duolingo。”</p> <p>第五个: “要不是被逼着用我可能不会用。”</p> <p>到第六个, David已经懒得记笔记了。</p> <p>第七个学生, 十四岁, 特别安静, 几乎不抬头。用原型十分钟, 一句话没说。</p> <p>问反馈时, 她停了一下。</p> <p>“还行。”</p> <p>David等着, 她的犹豫有点不同。</p> <p>“有啥你喜欢的地方吗?”Alex问。</p> <p>女孩抠着指甲: “嗯……一开始问我感兴趣什么那个还挺好。”</p> <p>David微微往前靠: “你说的是新手引导那几题?”</p> <p>“对, 就是问我真想学啥, 不是非得学啥。“她耸耸肩, “以前没人问过这个。”</p> <p>“你觉得有用吗?”</p> <p>“呃, 不知道。我随便打了点东西, 觉得反正没人真在乎。你们真的会用吗?”</p> <p>David和Alex对视一眼。</p> <p>“我们本来是想用来个性化内容的。“David说。</p> <p>“哦, 这还挺好。“她又盯回屏幕, “不过后面还是像在做作业。”</p> <p>他们感谢她, 她离开了。</p> <p>Alex合上笔记本, 咖啡馆人开始多起来, 周末高峰。还有六场没做。</p> <p>“她喜欢好奇心那道题。“Alex说。</p> <p>“但她觉得无所谓, 随便糊弄。”</p> <p>“但这个点她记住了, 说明有戏。”</p> <p>David没吱声, 手机提醒下一场还有十分钟。</p> <p>剩下的六场, 反馈都像复制粘贴。</p> <p>“还行吧。""都差不多。""和别的App一样。""也许会用, 可能不会。""挺酷的吧。”</p> <p>晚上六点, 全部结束。十二场测试, 两百刀礼品卡, 六小时反馈。</p> <p>默默收拾, 走回David家。春天傍晚, 人们在街上散步, 聚餐, 约会。</p> <p>David和Alex一句话没说。</p> <p>回到家, Alex瘫沙发, David站窗边。</p> <p>“今天真有点惨。“Alex最后说。</p> <p>“嗯。”</p> <p>“其实也不是全盘皆输。那个女生喜欢好奇心那题——”</p> <p>“十二个人, 只有她说了句正经话, 后面还是觉得像在做作业。”</p> <p>“毕竟是第一次原型, 还能改。”</p> <p>David转身: “改成啥?再造一个作业App?再来个Khan Academy翻版?别人都说’差不多’。”</p> <p>“得琢磨出我们的与众不同。”</p> <p>“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想清楚了, 俩月就搭出来了。”</p> <p>Alex沉默片刻: “David, 这就是流程啊: 用户反馈, 迭代, 继续打磨——”</p> <p>“别来那套创业鸡汤。我知道流程, 我知道要’拥抱失败, 快速迭代, 失败是礼物’之类的屁话。可我们花了八千美元, 堆出来个十二个人都说’和别的没区别’的玩意儿。”</p> <p>空气凝固。</p> <p>Alex站起来: “我先走了, 让你静静。”</p> <p>“其实不用——”</p> <p>“得用。都累了, 咱明天再说。”</p> <p>Alex拿起外套, 临出门停了下。“说真的, 我还是觉得咱们有点苗头, 只是还没抓住。”</p> <p>门关上。</p> <p>David独自站在屋里, 白板上还写着: “MVP完成: 5月15日。“蓝色记号笔画的时间线, 此刻看着简直像笑话。</p> <p>他打开电脑, 翻反馈笔记。</p> <p>十二个用户, 一个勉强算正面的”好奇心问题”, 十一种”都差不多”。</p> <p>手机又响, 是老妈。</p> <p>“面试有回音吗?你爸在微软有人脉, 要不要帮你介绍?”</p> <p>David把手机扣在桌上。</p> <p>打开银行App, 36800美元。</p> <p>两百刀礼品卡, 八十刀咖啡馆, 二十二天工夫, 八千美元积蓄。</p> <p>就为了又造了个作业App。</p> <p>他合上电脑, 屋里一片昏暗, 灯都没开。窗外是霓虹的城市, 别人在过正常的周六: 聚餐, 看电影, 喝酒。</p> <p>David靠着沙发坐到地上, 突然发现天花板有道裂缝, 之前从没注意过。</p> <p>手机又响, 他懒得理。</p> <p>原型还开着, 屏幕自动变暗, 电量快见底。</p> <p>他没有再打开它。</p> <p>就这样坐在黑暗里, 城市依然热闹, 裂缝静静在那里, 存款慢慢往下掉, 十二个用户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:</p> <p>“和别的没什么区别。”</p> <p>“都差不多。”</p> <p>“又一个作业App。”</p> <p>黑屏上, 光标一闪一闪。</p> <p>David闭上了眼睛。</p> <hr> <p><em>第五章 完</em></p>Mon, 10 Nov 2025 00:00:00 GMT